Lutzow

【天台】作尘

恰是随风:

 


 


一九七零年,北平冬冷。


 


明台旧疾复发,初不在意,推托至年后,服了几副汤药不见好转,反是更为衰弱,只得卧床,昏昏沉沉。


  


年久多病,大限将至,终是自然之理。


  


病痛多日,明台半开玩笑,备了纸笔,约是要立份遗嘱,却久久不能落笔。


  


他没得什么财物,更无人托付。


  


多年前,明台一身素灰衣袍,恭肃严整,手提窄箱,只身前往北平。他没带得多少什物随身,鲜有友人,亦无血亲,自是简单。大抵是御寒衣物,三两本旧书罢了。贵重之物他丢过不少,兵荒马乱之境,甚是连人心皆可弃,平凡物什遇窃也非稀奇。经风过雨,上下也唯剩腕上缠着的表安安稳稳,未曾遗失。生前有所牵绊,死后更是如此。明台笑称这腕表是来还愿的,摆脱不得。


  


明台乘火车北上是四一年的春日,比肩接踵,被人窃了财物,遗失了明家香的瓶子。初觉气恼,后又可笑。忙乱清点后唯一的家底便是那本是压箱底的腕表,虽多有裂痕,却平平静静。


 


他和王天风一样,皆成了彻彻底底的穷人。


 


思虑许久,纸上无字。明台放下笔,伸手剥了个橘子。重病期间,多是嘱咐他吃些果蔬。只北平冷燥,口感多酸,却又偏爱吃橘子。青年时期更喜苹果,年老却无福消受。早年康健如今倒是胃寒。他不愧为王天风最出彩的学生,病症都一并学了。明台不觉苦痛,倒是有所慰藉。


  


越是相像,就越是接近他。


  


当年之事,心中有愧。但逝者不归,生者也只得活着。他们都是有业之人,开不得悲极痛哭的玩笑。生生死死,不过是梗在喉咙,再长舒口气。


  


多年风雨,时至今日,明台反是怀有庆幸。这悲苦的年时,保住性命尚不可谈易,安度余年更是虚妄。老师于他,不可言明,却是生命的大半。那人铁骨铮铮,不应与他一同受罪。


  


迟疑多时,终是作了寥寥数笔,引的是几句里尔克。


 


“你不要回来,如果你可以忍耐


就留在死者中间,死者也有很多事情要做


但请你帮助我,只要不令你分神


就像远方之物经常帮助我一样


——在我心里”


 


一九七一年,明台病逝北平。衣冠朴素,腕上紧系着旧表,一同就此长眠。


 


生不同行,死可同穴,却也是这世上最好的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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