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tzow

[伪装者]桃源

诶……堵得慌QAQ……

师兄麦走:

本人已死,有事烧纸

 

 

这是个错误。

佘先生想着,更加用力擦洗地板上那块被风干糖水标本般完好拓下的鞋印。

犯错也讲个资本,依他眼下的情形,栖居在十来平米的老式楼房里,水房厕所楼层公用,平时吃饭都是在过道里摆了炉子就左锅右勺,千家万户的烟火熏燎着久久不肯散去,夜里小铁床上翻身失察都可能摔下地。怎么想也是没前提犯这样的错的。

怎么就鬼迷心窍了?

这月开头不过几天,糖罐已经空了。

为了“节约”,明显还有人往糖罐里兑水,罐子内壁光可鉴人糖渣滓都没留下。

说到底,还是他的错。

他的错误在于不仅没把错误扼杀在摇篮里,还任由错误延续。

错误是怎么开始并发展下去的呢?

用佘先生的话来说,他过着“每一个今天都是前一个昨天的延续”的无望生活。

佘先生从前不这样,也并不悲观。但他过着这样的今天很多年,且目力所及周围人也过着并无不同的今天,他由此认定所有人都这样活着。

现实里的种种迹象迫使他不得不放弃勾勒明天的模样。

至少封先生闯入之前,是这样的。

封先生是在佘先生某个正循环的和昨天并无不同的日子里毫无征兆的出现的。

佘先生当时正被隔壁邻居刚下锅的辣椒呛得喷嚏连天,他打算关门,向下的视野里多出一双锃亮的皮鞋。

虽不是什么高档货,但显然打理得讲究。

“你真是会躲。”

半是讽刺半是放松的声音有些衰弱,仿佛气管被人划开了半拉。

佘先生抬头。

说话的,自然是封先生。

在逼仄的环境里穿洗得半旧但干净的中山装,风纪扣严严实实,或许因着眼神过分明亮,故而看人的时候总有种精明的算计参杂在里面的错觉,面孔上没有什么能归类为和善的细节。站姿挺拔,直立着的时候像一把刀。

撇开嗓子终日不化的沙哑,声音算得上好听。

那人不耐的看了看环境,挥手示意他挪开的行为很有种目空一切的架势。

佘先生昔年也是个人物,见过的大排场数不胜数。

然而现如今那些东西统统和他曾有的意气风发携手没了影踪,久未见这样的气势一时间怔了他片刻。

他近乎木讷造成的僵持让等在外面的人显出些怒气:“靠边!”

等人进了屋,他这才缓过来。

“你这是干什么?”

强闯民宅的人悠闲把自己扔在小床上,打了个呵欠:“别吵我,困着呢。”

佘先生迷迷糊糊站在床边,踟蹰不定,最终还是没把人赶出去。

他饿着肚皮在床边守了封先生一晚。

快五点,佘先生洗漱后就骑车直奔肉联厂返工。

脑子乱轰轰一片的佘先生想了很多,但那些很多最后都会总结性变成封先生那张脸那双眼,以至于死猪称重这样简单的记录就反复改了好几处错。

回家的时候乌压压一片,生物灭绝的死寂堵塞耳膜,路灯有气无力的零星亮着,四处弥漫如同雾露的湿冷白气。

不见天光的日子没人知道是从何时开始,意识到时已经成了常态。要不是表盘上的指针还转,他真要以为太阳早在距离他们头顶一点几亿千米的地方烟花般爆炸,过度燃烧而死。

回到家,封先生正从他罐子里舀白糖。

一杯白开,六勺糖。

他看了没好气,但对封先生他习惯言语锋利,作风豪迈。

“一把年纪仔细牙疼!”

封先生又续杯热水,这次放了七勺才心满意足:“你没请客的本事就别装大方。”

“你吃,吃完了这个月自己想办法弄。”

“不劳你操心。”

“你别指望去别人家里要。”

“稀罕。”

“要应为你偷邻居的糖惹上麻烦,别说认识我。”

“你是淫者见淫,惯偷见谁都像扒手。”

佘先生被激得险些岔气:“我不跟你计较。计划住多久?”

“这算是赶人?”

佘先生被他问得顿住,最终气短的说了句:“……不是。”

想好的话半句没能出口。

佘先生想,他给出肯定的答复,封先生十有八九是会离开的。

朋友之间,总是免不了体谅宽容,要顾念对方心情。封先生显然不是佘先生那类需要顾念心情的朋友,他们不属于彼此间施予温情的任何范围。

对彼此的意义,更像是镜子里最糟糕的一面,作用只在于警告自己千万别成为对方那样。

但佘先生不能说,也不愿说。

 

晚上两人躺小床上,佘先生朝外,封先生向内。谁都不乐意看谁。

佘先生浅眠易醒,常常折腾半宿才能入睡,常常做梦,梦也多半不是好梦。大约是平日太过舒适,如今封先生一挤,他反而能安心睡眠。

封先生占地面积不小,好在呼吸几不可闻,体温低,睡着便一动不动。像是毫无实质的冷霜。

两个大男人缩着,翻身只能依凭空想。都不是愿意委屈自己的人,竟然谁也不曾开口。难免有种不可言明的容忍意味在里面。

白天佘先生上班,封先生留在家里。佘先生收工回来,封先生早伺候好自己的五脏庙,他还要开火忙活自己的饭食。

家里除了糖罐子空得快,床上挤得慌,有个能把自己气死的话茬,和从前并无大不同。

但对佘先生周围的人来说,却是有大不同的。

午饭的当口,女同事盯了佘先生半天。看得他不自在了,打趣他:“老佘,精神不错啊。”

佘先生平日不爱说话,只埋头勤恳工作。

造成此时吃惊的倒也说不清是有人搭话还是说的内容。

半晌他才问:“有吗?”

同事哈哈大笑:“回家自己照镜子去。”

佘先生咂摸着同事说的应该是真的。

有一段时日不做噩梦,胡思乱想得少了,气色自然要好些的。

改善应该是从封先生来了之后。

这么想想,嘴里的菜心都长倒刺般难以下咽。

日子不咸不淡偶尔闹心的过。

佘先生认命叹气,也就这样罢。

 

不对劲的苗头第一次现出,是在半个月后。

佘先生某天下班晚归,必经的巷子口蹲着个孩子。

四五岁光景,时下流行的飘儿头——脑袋剃得光溜,前额顶一小撮发。

佘先生猛捏手刹,双脚擦地的急停。

推着龙头前行几步忍不住怒气上涌。

“怎么不回家?黑灯瞎火的被人撞着怎么办?”

走到跟前才发现那孩子把脸缩在臂弯里,呜咽声被压得变形。

弯弯曲曲,如同海啸前的低鸣。

佘先生心软,不由放轻了声音问:“挨骂了?”

那孩子努力蜷成更小的一团,仿佛可以借此遁走,只留白花花雪色皮肉无言而对。

三月天,居然穿得这样少。

佘先生等不来应答,转身离开。

家里还有尊大佛等着,回得太晚少不得要受通辛辣刻薄的牢骚。

才背身走出几步,想起久未见面的小弟,幼时受了委屈也是要缩在无人角落独自伤怀不肯叫人知道的,免不了触动心肠,举步维艰。

他折回去,撂下车,蹲在小童面前。

“冷不冷?”

没回答。

他把外衫给孩子罩上,手背碰到一片冰冷干燥。

“遇着什么事,给我说说。”

“……东西掉了,不敢回家。”声音嘶哑,如同哭了千年万载。

佘先生不觉莞尔。

“掉什么了?我帮你找。”

“……找不到的……”

“先说好,找着了你得回家。”

“……嗯。”

他站起身,在包里摸出支电筒,男孩跟他后面亦步亦趋。

磕磕盼盼终于在角落里扫见灰白色的球体。

“是不是这个?”

佘先生上前几步,手电昏黄光亮照出那物事。

却是一只眼珠。

男孩冰凉的,过分干燥的身体,沙哑不似稚童的嗓音,和不肯示人的脸都是等他串起的线索,佘先生顿时手足冰凉。

他没再靠近,只问男孩。

“是吗?”

“是的,”那男孩似乎察觉出什么,感激都小心翼翼,“谢谢叔叔……”

“快回家吧。”

再顾不上那件衣服,熄了灯镇定骑车往家。

开了门,家里的大爷已经没了耐心,两腿搭在几上,阖着眼都不睁,张口就是足够燎原的火星子。

“您走错地了吧。”

佘先生自知理亏,可在这位面前,他没有忍气吞声的习惯。

“我要不上班,当然可以天天准时。”

“合着你是大驾光临,要我给您奏乐吗?”

“你奏!我等着!”

封先生这才看向他眼,瞧出他异样神色。

居然偃旗息鼓,临末只冷哼一声。

等吃完了饭。封先生平白干等的怒气过得七七八八,这才纡尊问:“见鬼了?”

他二人从前就是如此,总能在拉锯战里调好姿态,但凡一方给出台阶,上秒的剑拔弩张立刻能权当没发生。

若非此种默契,说不定早就手刃对方也未可知。

“刚才路上遇见个孩子。”

“附近哪里没孩子?”

“……有些像周老师家的毛毛。”

封先生不解。

佘先生解释:“周老师一家,早往生了。”

封先生脸上无惊无怕,只垂眼,凝视地面那条缝隙:“你看错了。”

佘先生苦笑:“我希望是看错了。”

封先生惯常的刻薄就像淬了毒的刀,三不五时就要亮出,他假笑问:“都说有孟婆汤,不会是周老师变了鬼就忘记带着毛毛去投胎?”

“你不要太过分!”

“你不知道我向来这样吗?”

“我最恨你像个撒泼的女人。”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封先生的开关,他凑到佘先生跟前,红眼眶像是要滴出血泪般的猩红,滚烫视线像要把他烧穿化灰:“你还在指望些什么?”

“人活着难道连指望都不能有?”

封先生露出个洞悉的冷笑:“你指望做英雄。”

佘先生冷静回他:“我指望顶天立地。”

“你的顶天立只怕要害不少人无地葬身。”

“你住嘴!”

封先生在他耳边咬牙切齿:“你该庆幸自己的命比别人金贵。多少人恨不来。”

佘先生额头青筋毕现的压低声音吼:“我的命金贵?你以为我想要这种金贵!”

“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

佘先生顿时哑然。

封先生全无方才的气势,眼里有接近同情的柔软。但他一言不发,仿佛逼迫佘先生顿悟的是必须领会的生存法则。

他们总是不能把软弱之处透露给对方的。

最后,佘先生坐下,露出个惨笑:“从来都不是。”

佘先生独自坐了一会,脸埋在掌心里用力呼吸。

他知道封先生一直看着他。

分针转动了快半圈,封先生冷不防道:“你知道今天外面路灯为什么没亮吗?”

示弱不是封先生会做的事,佘先生被他这陡变的话头带懵了。

“两个中学的学生火并呢,十几岁的小孩就会成群结队捅人扒皮,那一武装带飞出去,人脑袋和灯泡齐齐给打烂。满地的血和玻璃碴也没个人打扫,害我险些崴了脚。”

这样无良冷血的发言让佘先生再说不出话。

佘先生默默把碗筷拿到水房,拧开龙头。

灯泡晃着,水面零星飘着几朵油花,像是孤独无望的眼。

 

封先生不是凡人。大众被生活的恶毒搅合得不得安宁的时候,封先生会大力的把这份恶毒回报给生活。

以前共事的日子里,封先生语言精简,话不算多。可现在多了份爱好,平日要说些故事。

都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内容。

佘先生印象最深的一个故事,封先生胡诌了个名字,叫“施粥”。

“小姑娘爸爸住了院,全家死得只剩她们爷俩了。爸爸重病,眼看着要不行了,把闺女叫来跟前,对她说,我想吃口稀饭。姑娘犯难了,身无分文去哪找这口稀饭呢?她爸这最后一个愿望不孝女怕是成全不了了,她走出医院就一路走一路哭。后来有个老头问她,哭什么呀。姑娘抽抽搭搭把这事儿说了,老头一拍大腿,这还不简单,跟我来。姑娘想,她爸是不成了的,这心愿她豁出去也要实现啊,咬咬牙也就去了。”

说到这儿封先生总是要卖弄的留个悬念,看佘先生是不是认真在听。

佘先生后来不耐烦和他玩这些恶毒把戏,起初却总是上当。

“后来怎么了?”

等来他这句话,说故事的就又露出那种风格鲜明的轻蔑笑容,仿佛嘲笑他竟想淘到好故事的天真:“小姑娘换回半碗粥,到了医院,她盖着血衣的爸爸早凉透了。”

“那姑娘最后怎么样了?”佘先生几乎要吐了。

“不是死了就是疯了。谁在乎呢?”

说完这句话,封先生脸上的笑容就像从不存在。

封先生从前虽也狠辣,可并不像如今,有举重若轻的恶毒。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刻薄玩笑的。仿佛失望到底,就再也不寄托希望,拼命把对他不起的世界重创,好十倍百倍讨要回来那些心伤。

佘先生但凡透露任何属于原本那个自我藏在最深处的忧愁,作为唯一能倾述的对象,封先生就能把它们统统当成了打趣的材料。

佘先生对他苦中作乐发酵出的不仁慈心知肚明。

但也责怪封先生的奚落过分刻薄,字字诛心。

可他的那腔正直支配他忍不住要说,要一吐为快。

理所当然会招惹来封先生令他堵心的言辞劈头盖脸。

虽然如此,可封先生听进耳的所有大逆不道的发泄,都会被牢牢锁好再一层层埋入万尺黄土之下起来那样安全。

实在不该再有什么抱怨。

 

之后佘先生又见到好几次“那些”。

好像他常人视线范围所不及的那部分就被戳了个窟窿,平日里不曾见过的东西全出现了。

他起初也觉骇然,但人正不怕影斜,他问心无愧,时间久了竟然也能泰然处之。

封先生也察觉了些什么。但他不表态,佘先生就也沉默。

日子一天天的过。

佘先生和封先生碰了头就要过招,压低了嗓子的吵。

难得会有不吵架的时候,佘先生在吃饭的桌子上用废报纸练字,封先生拿杯甜得腻人的糖水在旁边看。

“你也练练吧。”

“练多少年了,也不见你有什么长进。”

“比你强就是长进。”

“拆开比我强,凑一起就差远了。”

封先生的瞎话碰上佘先生心情好的时候,是不会拆穿的。

佘先生耐性好,性格沉静,练字不嫌枯燥可以站一整天。

往往等他挑出满意的,拿给封先生看,呵,早在旁边睡着了。

佘先生会没好气的慢吞吞收东西,干自己的事。要是还记得,会给封先生搭件衣服。

虽然他心里明白,一件衣服捂不热暖封先生。

他看着封先生白得模糊的肤色,生怕整个人就此淡化。

封先生皮肤白是因为他不大出门。

可进来外面天色开始渐渐转变,太阳大有从沉睡中苏醒的趋势。封先生开始有些躁动不安,总忍不住想出去看看。

佘先生知道劝不住他,但并不想他在治安糟糕的地方冒这样的险。

向来强硬的封先生居然也按捺住了。

佘先生年岁大了,身体熬不住,在冷库前吹了一会儿头疼病就犯。

封先生给他煮难吃的面条,给他热敷,整宿守着他。佘先生从前靠西药才能略微缓解的疼痛竟也渐好了。

这天他们在屋里坐着,外面忽然天光大盛,热闹的声音传入屋里。

“我睡了一整年?”佘先生不觉吃惊。

望向窗外的封先生却难得笑了,能将阴霾一扫而空的畅快。

“怎么?”

封先生捣腾出几件厚实衣服丢给佘先生:“走,出门晒太阳!”

佘先生看着那样快活的封先生,不觉也牵起嘴角。

到了门外,两人都被亮堂堂的光线刺得眼睛湿润。嚯,从来没见过这样明媚的天候。

封先生眉眼舒展,伸了个懒腰:“真好啊。”

佘先生看着封先生,笑容扩大。

街道上全是人,男女老少脸上都是笑容,有的手里举着字牌,有的扛着人物照片,有的拿着捧花,有的打响身上的乐器,越来越多快乐表情的人加入队列,长长的队伍在漫天的彩纸花瓣里一路舞动着热闹前行。

佘先生站在外沿,迎面而来的人群瞬间把他裹挟进去。

他想扯住封先生一起,却发现封先生那边也有支浩浩汤汤的队伍逼近。

那些人里有他见过的面孔,甚至有封先生的学生,他们也敲锣打鼓极尽热闹。所有人都一身素色,不同的脸上是相同的苍白,幸而也是笑着的。

佘先生被熙来攘往的人群扯着向前,眼看着封先生融入那片白色,退潮般向后。

距离越来越远。

每一下乐器的击打都像敲在心间。

佘先生双目在人群中穿梭着寻找封先生。

他在剧烈的心跳声中期待和对方视线能够对接。

封先生在另一边,没有回头。

一如既往的绝决让佘先生哽在喉头的那三个字喊不出来。

“好!”

广播里说了些什么,人群顿时爆发出叫好声。

那声好就像是一个鼻尖前拍亮的巴掌,足以震散所有光怪陆离的梦境。

带走封先生的队伍,连同封先生,全都不见踪影。

佘先生不再费力回望,只跟着人群往前。

脚步却越发坚定起来。

广播还在继续。

佘先生依然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他在满眶蓄积的泪里随着所有人喊出下一个“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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